契阔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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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过惯了刀尖舔血不分昼夜的生活,一闲下来,时光流得就分外慢些。

寻常人两三月也未必好全的伤,不过七八日的时间,神荼便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苏郎中每次去查看神荼伤势的时候都要啧啧称奇。

 

神荼从不离开他养伤的那间屋子,他永远都是沉默淡定地,喝药,吃饭,对送来的一切毫不在意。虽然安岩多次跟他说可以多走动走动利于恢复,但他依然停留在他的屋子里。有时安岩甚至想,这人难道没一点防备心?要是给他送毒药,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不过这人看着一贫如洗,毒死了他也捞不着半点好处。

他时常盯着窗外看,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来得神秘,生得冷峻,连性格也是寡言。就算只是站在那里,也会生出三分疏离,让人难以接近。离他近一分,好似就会冻伤一分。

这样的人,很难不激起安岩的好奇心,他忍不住利用种种手段想了解他更多一点,只可惜呆了这几天,除了知道他叫神荼以外,安岩对他一无所知。

 

人就是这样,越是平静镇定的人,就越想要扒开他冷静的外衣,看看他藏着的心是否也如表面上那样无波无澜。

 

苏郎中看出了安岩对这个人表现出的极大兴趣,心里有些复杂。他行医半生,人是做什么,看过手诊过脉,一探便知。

安岩体质不强,生长起来的环境,也就只有黎城这一点地方而已。他涉世未深,心地良善,性情温和,容易轻信他人,是最易招惹事端的。

 

“安岩啊,你过来。”

“爷爷,”正给神荼送完药的安岩关了门,嘱咐神荼好好休息,“怎么了?”

“跟我到外面说。”

 

“来,帮我给这些花浇浇水。”

“啊,好。”虽然不明白苏郎中叫他做什么,安岩还是听话地照办了。

“安岩啊,”看着安岩在花草间忙碌的身影,苏郎中缓缓开口,“这个神荼,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唉,我也想知道啊,”安岩也正为这个苦恼,“每次问他就跟哑巴似的什么也不说。”

苏郎中轻咳了一声:“你不知道,还跟他走得这么勤?”

“啊……”安岩挠挠头,有这么勤?连爷爷都看出来了?而且,不知为何,听到爷爷这个问题,他居然觉得有些不自然,“毕竟是我救回来的人嘛,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哦?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

“那你跟我说说,你加在神荼药里的芍草是做什么用的?”

安岩浇水的手顿住了一下,失神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爷爷,你说什么呢。”

“让爷爷来猜猜,应该是不想他伤口愈合得这么快,这么用心地想拖延时间,”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安岩,“是想做什么呢?”

安岩强装镇定,但额上的冷汗和微颤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他放下水壶,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爷爷水不太够用了我去提一些来……”

“站住。”苏郎中悠悠地叫住他。

见事情已经暴露,安岩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到苏郎中跟前,垂着头:“我错了爷爷……”

“叫你来不是让你承认错误,而是要问你想做什么。”

安岩不肯回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是不想他好得这么快,然后离开吧?”

沉默代替安岩回答了问题。

苏郎中叹了口气:“安岩啊,你知道这个神荼,是做什么的么?”

安岩抬起头,诚实地摇了摇。

“他虎口和指根处的老茧,是常年手持刀剑所致。小腿微微向外弓起,是常年骑马的结果。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是什么身份?” 

“可是,这些只是爷爷你的推断和猜测……”不是傻到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是安岩就是想为他辩解些什么。

“猜测?”苏郎中笑了一声,“我还真没猜错过什么事。”

“你想多留他几天我不反对,他经脉里藏着不少旧伤,如果想要完全恢复好,确实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他伤好之后,你必须放他离开。”

夜里起了雪,纷纷扬扬,直到次日清晨方停下来。推窗一望,便可看见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深吸一口气,雪香扑鼻。

神荼在窗边停了半刻,正要抬手关上时,却被突然从屋里出来的一个“球”吸引了注意。

细看之下他才发现那人影正是安岩,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石青色棉袍,里面不知道还裹了多少层衣服,背上背了一只竹篓。也正因了这些衣服,连累得他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在二楼远远望下去,正像一个皮球缓慢地向门口移动。

许是看着少年走路笨拙又缓慢的样子有些滑稽,神荼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

冷是冷了些,也不至于穿这么多,活像个二货。

似是有心电感应一般,他唇边那抹笑意还没散去,少年突然抬头看向他这边,看清是他以后,用力地向他挥了挥手,大声喊他:“神荼——!”

边喊边跑回楼下:“神荼,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采药啊?”

他又怕神荼不答应他,道:“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了,跟我一起出去透透气吧?你屋里有件棉袍,往后看。”

神荼顺着他的话往后看去,果真看见衣架上挂了一件黑色棉袍。

这家伙……昨天还没有,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等了只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神荼施施然从屋子里走出来。和穿成棉球的安岩不一样,明明都是棉袍,套在他身上就分外合身,丝毫不显臃肿,黑色布料衬着他白皙肤色,一扫他刚来时失血过多的苍白病态模样,映得人神采奕奕。

这并非安岩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但每次看见这个人,安岩都要在心里暗暗感叹上天不公。神荼身高七尺有余,身形修长挺拔,眉目之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不说不动,立在一处便是一道好风景。

“不走?”神荼经过他身边,轻飘飘问他

“啊,走。”安岩回神,跟了上去。

 

黎城三面环山,山中不乏奇珍异草,即便是冬季也能采到一些草药。

积雪一脚踩下去可以没过脚踝,安岩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他体力体质皆算中下,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额角就冒了汗。而被他喊出来的那位病患,则轻松愉快地缓走在他前面。

“神荼啊,你走慢点......”

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的神荼听见声音停下来,等着安岩慢慢追上来。

他看着安岩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累得通红的小脸,皱了皱眉:“你穿的太多了,二货。”

安岩也不跟他计较平白多出来的外号,累得大喘气:“大哥我们是采药,又不是爬山,你行行好走慢一点。”

神荼看了他一会,道:“把背篓给我吧。”

“额…….啊?”

“你采的药大部分是牛膝和马蓝,这两味药我认得,背篓给我,我帮你采。”

这人一直东看西看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样子,他什么时候观察的我采的什么药?

尽管内心腹诽了好几句,安岩还是将信将疑地把背篓递给了神荼:“你……真的认得清这两味药?”

神荼懒得再和他解释,安岩一个发怔的时候他就走出去老远,一边走一边熟练地找药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安岩跟在神荼身后观察了半刻钟,发现这人不仅草药找得准速度还比自己快几倍。索性放心地把活交给了他,既然他想干活就干喽,反正他在医馆也是白吃白喝白睡,就当他还住宿费了。

 

翻过这座山,山脚下有一片湖泊,因为正值隆冬时节,湖面全都结了冰。只有湖中心浮着一片小岛,岛上铺着石块沙砾,乱糟糟地生长着一些杂草。

如果可以遇见到遥远的未来,再回溯到此刻,安岩一定会痛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视力出奇得好地看见岛上长的那株浮白。继而痛恨自己大胆地下山,痛恨自己自信地觉得湖面并曾足够支撑他的重量。

 

他走到一半时冰面就已经伴随着可怕的咯嘣声不堪重负地裂开,意识到冰层马上就要裂开,安岩顿觉大事不妙,连忙折返路途跑了回去,然而本就脆弱的冰层不堪跑动的震动,碎裂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冰面的破碎牵一发而动全身,出现一条裂缝之后,持续受到压力终将导致冰层全部破碎。

安岩跑了没两步,脚下一轻就跌了下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随后身体就被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淹没。

仍在远处采药的神荼听见这喊叫声一惊,急忙回头去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茫茫一片冰面,哪里还有安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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